作者：宾炜
最近为装修的事忙得焦头烂额，每天回到家，身心俱疲。母亲偏不知趣，她是个喜欢唠叨的人，见我回来，马上就问长问短。而且，装修的事儿，她一丁点都不懂，却硬是要不懂装懂，事事关心。
有一天回来晚了些，实在是累坏了，母亲不等我坐下，就问我装修的事。我随便敷衍她几句，母亲却打破沙锅问到底，甚至又一次提出了自己天真可笑的意见。我终于忍无可忍了，冲母亲吼了起来：“你懂什么？早说过不用你理！我已经够头痛的了，你别再烦我了！”
母亲一下怔在原地，作声不得。我气啾啾地瞪了她一眼，饭也没心情吃了，摔手走进房间，仰头躺在床上。
躺了一会，脑子里反复回闪着刚才冲母亲大发脾气的一幕，内心渐渐地悔疚不安起来。我已经好久没有对母亲发过脾气了，以前是年少无知，经常稍不如意，就对着母亲大吼大叫，而母亲也往往会怒气冲冲地回应我。然而早几年父亲意外去世之后，自己变得懂事了些，看到母亲悲伤难过，那种痛苦的感觉真是难于言喻。所以，这么久起来，我都尽可能地顺着母亲，生怕她有一点儿委屈，可刚才我还是管不住自己。
我突然想到，母亲这次对于我的吼骂竟然一声不吭，而在过去，她一定也提高嗓门骂我的。这让我感觉更加悔恨不已，一阵悲凉掠过心头——母亲真的变老了，她明白自己已经失去了管教儿子的能力。
在床上胡思乱想了半晌，我刚爬起来准备出去吃饭，忽然门打开了，母亲小心翼翼地探头进来，看了一眼，然后轻轻走了进来，站定，苍老的声音显得有点儿凄凉：“我不知道你心烦，对不起了！出来吃饭吧。”
我的眼睛顿时就红了。在我们这里的语言中，“对不起”只是书面上的话。当想要表达道歉或者歉意的时候，人们往往会用不安的语气这样说，“哦，这样啊，真是……”或者，“唉，我不知道……”就已经足够恰如其分地表达出自己的意思了。普通人是这样，父母跟孩子之间，兄弟跟姐妹之间，那是更用不着说了。而说“对不起”，好像还是比较文明时尚的道歉方式。母亲只读过一点儿书，她应当是从电视里学会“对不起”的。
母亲没有等到我的回应，就转身退了出去。
我来到饭桌前，母亲已经给我舀好了一碗饭。我捧起碗埋头就吃，母亲又对我说道：“你别生妈的气了，请原谅，现在，一家人都全指靠你呢。”
我的眼泪当即就想下来了，母亲又用了一个书本上的词语。那一刻，我真想抱住母亲，告诉她，我一点儿也不生气她的气，而且，以后永远也不会冲她发脾气。可我却一直低着脑袋吃饭，连一句“没关系”也说不出口，只是嘴唇在不断地哆嗦着。
但我明白，其实我沉默不语，倾听着她的说话，母亲也就一定会知道我已经原谅了她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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