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：王卫科
父亲一手扶着犁，一手握着鞭子，眼睛盯着翻开的犁沟，深浅宽窄把握的丝毫不乱。母亲在后面端着化肥盆子，抓一把尿素，徐徐溜到犁沟里。一时间，红褐的沃土上就多了一条粗粗的白线。
父亲蹲在地头歇息的时候，从旱烟袋里捏一小撮烟末，手法熟练地卷起来，划开火柴一点，一缕青烟就缭绕开来。父亲深深地咂一口，注目着成片的土地，一言不发。母亲溜完了化肥，稍事休息。用布满伤口和老茧的手，撕扯一堆毛草，铺在梁子上，坐下来。母亲脱下头上的毛巾，擦了擦汗，端起水壶喝几口。
我那时候小，但已经可以为父母帮忙了。犁沟里溜完化肥和种子，用铁耙盖住，免得土墒跑掉。父亲给老黄牛套上磨，让我张开双腿站在上面，紧紧地抓住牛的尾巴。父亲一声吆喝，牛就一扭一摆地前进了。老黄牛也辛苦，干了一上午，没吃一口草，没喝一碗水，哼哧哼哧个不停，间或打下响鼻，表示抗议。看着身后的土地被磨的平平展展，我的心中就有了成就感。突然一阵恶臭扑鼻而来，老黄牛的粪便从屁股里不紧不慢地阿出来，熏得我快要窒息了。父亲在背后呵呵笑起来。
图片为今年春天，母亲在果园摘苹果花的照片
下雨天，母亲在织布机上吭吭咔咔地忙活，父亲就在房檐下修理自行车。两人你一言我一语，有滋有味地拉家常，生活恬淡而美好。我们三个孩子，却躲在房间看电视。父亲说，关了电视去学习。我们就关了电视，却无一人翻课本。不知谁跑到厨房去，抓了个大蒸馍，就着辣椒盐香喷喷地吃起来。三个人就纷纷效法。父亲说，君子谋道不谋食，小人谋食不谋道。我生了三个小人啊。母亲说，有其父必有其子么！我们三个都哈哈哈笑起来。
每逢三、六、九是姜村镇的集会，父亲要买东西，就去了。父亲去的迟，回来的却早。母亲说，要买的东西都买到了？父亲说，东西都太贵了，下一集再去。母亲自己去了，日出时分出门，夕阳西下才回家。父亲问，买了些啥？一看母亲的袋子，空空如也。母亲尴尬地说，从东头走到西头，从西头走到东头，物价节节涨，买不起么。母亲唯一没有落下的，是老鼠药，在围剿老鼠保卫家园不受侵害的事务上，父母的见识向来一拍即合。
父母说，就是砸锅卖铁也要供孩子们念书。在科教兴“家”的问题上，父母的观点也是惊人的一致，家庭任何成员都要无条件遵守这一点。父母的心思在农村以外，他要让三个孩子脱离合作社，奋起高飞，越远越好。母亲以少年童第周的故事鼓励我们，要头悬梁锥刺股地学习。父母在农村受过苦，知道那是歪娃横行的地方，软人吃不开，所以希望孩子们扬眉吐气，改变“面朝黄土背朝天”的命运。
父母最是知恩图报。远亲近邻到来，最是捧上家里仅有的土产，犒劳大家。母亲会把苹果、梨子洗得干干净净，垒的满满一碗让大家吃。客人不吃，她会热情地硬塞到人家手里。临走还要让别人给娃娃带上几个，虽然是不稀奇的物事，但母亲的盛情难却，却是不容置疑的。
父亲做的一手好饭，早些年街坊邻居常来请他帮忙。父亲是心软人，最受不得别人好言好语的邀请，虽然他知道那是“糖衣炮弹”，因此每每来者不拒地去了。到后来自己有难处，想请别人帮忙，却总是遇冷脸，忘恩负义的人就这么多。尽管如此，只要有人“烦请”，父亲还是去了。
寒来暑往春夏秋冬，父母的心中没有自己。他们的思念全都在孩子们身上，每每打电话，就提醒我们天热，多吃水果多休息。怕我们被同学瞧不起，就叮嘱没衣服就买。打电话没几分钟，就问还有没有事，没事的话就挂了，为了节省三五毛电话费。暑假想回家看看他们，母亲总是说，跑回来干啥，来去那么辛苦。其实父母是为了让我们节省路费，来去一百多，血汗钱啦！逢年过节想带一点特产孝敬他们，父母说家里什么都有，不要把石头往山里背！
就是上刀山下火海，父母从没有在学费上难为我们。成千上万的学费，父母没有说个不字。为了我们的求学，父母心甘情愿牺牲自己，唯一的盼望就是我们不负重托。一分一里，都是父母节衣缩食的血汗钱，当思来之不易。没有父母披星戴月的劳碌，就没有我大学梦的圆满。
父亲曾经在凄风冷雨的夜晚，浑身湿透寻找歇脚的地方。为了节省五角钱，被别人一次次拒之门外。多少次，在浑身疲惫劳动一下午之后，父亲骑着自行车，几十里路赶回家，肚子里饥肠辘辘，为了省下一顿饭钱。
母亲去葡萄园里做工，一天八块钱，从日出到日落，还被领班数落，到头来却迟迟不能兑现工钱。早年，母亲刚生下我不久，就拉着架子车去牛场取水。返回途中，下坡时牛犯了疯病，把母亲拽出多少米远。
父亲不舍得花钱买洗发水，就用洗衣粉代替。母亲的白发上来了，每次洗头都掉许多，腰背也渐渐弯曲。想到这些，我就忍不住心痛起来。
一辈子在土地上耕耘，辛辛苦苦为儿女操劳，没有过一天幸福日子。只要孩子们还没有成家立业，他们就总是闲不下。我亏欠父母的太多，无以为报。父母的梦中，从不怀想那丰盛的宴席，他们要的，是孩子们远行的脚步平平安安，是逢年过节一家人团团圆圆。
前些年少不更事，对父亲的管教抵触心强，因而父子间隔阂渐生。但当离家千里，行走在熙熙攘攘的异地他乡，华灯初上时分，突然间心潮澎湃，思念起数十年如一日，生我养我的亲爹亲娘。
自我北上以来，父母就喜欢上了央视的天气预报。他们疼爱关切子女的心，如同一架寒暑表，时刻把儿女的衣食冷暖记在心头。儿行千里母担忧，这是天底下最知心的大实话。
春节回家，给父亲带了双多威中老年保健鞋。父亲喜滋滋地穿在脚上，走路都小心翼翼了，生怕踏进泥水里弄脏。父亲逢人就说，这是儿子给他带回来，孝敬他的。每天晚上睡觉时，父亲都把鞋子整整齐齐地放在床头，爱的不得了。
父母大半生躬耕，勤勤恳恳地操持家业，谨慎做人。他们不是跨时代的英雄，没有惊天动地的事迹，但一颗赤诚质朴的心，却最能让爱的种子滋生和繁衍，枝繁叶茂地迎接一个个春天。
父母的爱，我报答不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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